【中华】開網約車、送外賣、送快遞,是近年內地愈發龐大的「靈活就業」群體的主要選擇。這3個行業通常進入門檻較低,時間較為彈性,且能夠快速獲得現金收入,也因此被許多失業或待業人士視為緩衝區,又有「失業三件套」、就業市場的「三大蓄水池」之稱。有數據顯示,中國外賣騎手已接近2000萬人,網約車持證人數約800萬人,包括閃送、同城跑腿在內的快遞員人數超過1000萬。
雖然這3個行業為失業者帶來緩衝空間,但隨着大環境改變,也逐漸面臨「僧多粥少」挑戰。隨着愈來愈多勞動者加入,「蓄水池」正在變成「堰塞湖」,價格愈來愈低、訂單愈來愈少,勞動時間卻愈來愈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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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光倒回10多年前,隨着移動網絡的普及與平台經濟興起,數碼時代的靈活就業成為新選擇。外賣騎手、網約車司機與快遞員,構築起中國互聯網經濟蓬勃發展的毛細血管。大批務工者從工廠湧入街巷,寫下城市化的新篇章。自由、高薪,是這些行業乘風而起時的標籤。
中國社會飛速發展變化。如今,內捲、飽和成為關鍵詞,AI取代人力已走入現實。本報近日走進愈發龐大的靈活就業群體,深入了解他們的現狀與選擇背後的原因,探討新時代下的前路。
深圳6月的午後,體感溫度突破40℃,黃貝嶺商圈少有途人,外賣騎手卻來往如梭。午市未散,停車區樹蔭下已聚集十幾名騎手,有人歪在車座上刷抖音,「兄弟們,終於實現了付費跑外賣」。身旁的人聞聲而笑,陸續接話,「今天不行啊,沒單」,「等單兩小時,送單五分鐘」,隻言片語間交換着行情。這裏緊鄰羅湖口岸,街舖密集,不用頻繁上落商場,本是不少騎手眼中的「跑單聖地」。去年「外賣大戰」吸引大批新人湧入,昔日被視為低門檻「就業蓄水池」的外賣業,如今已成「人多單少」的修羅場。
「每天給自己半小時飯鐘」
電動單車停放區不遠處,專為外賣員設置的「騎手驛站」開着冷氣,微波爐、飲水機一應俱全,卻無人問津。下午4時臨關門前,邱哥終於坐進去吃午飯。跑單日曬風吹4年,即便每天用脖套、袖套全副裝備,35歲的他看上去還是比實際年齡滄桑許多。
邱哥每天只給自己半小時飯鐘,顧不上摘頭盔,日復一日吃20多元(人民幣,下同)一份的排骨飯,不算便宜,但勝在「出餐快,時間可控」。沒扒幾口,他已打開接單系統,點擊「上線」,不時下拉着空曠的頁面。過去幾個月的經驗告訴他,「等」要花的時間愈來愈長,「現在單少價低,主要是人太多了」。
據瑞銀測算,內地即時配送騎手已逼近2000萬人,而支撐日均約1.1億張訂單,僅需約400萬名熟手騎手。邱哥不懂宏觀數字的運算,但他心裏那筆帳很清楚:同樣朝十晚九,去年一天少說有400元進帳,現時收入縮水近四成,有時一日只有百餘元,開工如撞彩。
電單車上大大小小5個掛鈎,滿載能掛十多份外賣,如今幾乎成了擺設。「現在一趟掛5單都算好的」,邱哥自嘲「這下騎車好掌握平衡了」。飯後10分鐘等到3單,「再等下去有單也是超時」,一旦超時被取消訂單,不僅賺不到5公里10元的運費,還要倒扣十幾元服務費。邱哥說完,又一頭扎進熱浪。
從日入千元到「刷不到單」
「去年夏天錢好掙,天天爆單,搶單大廳根本刷不到頭。」入行5年的老曾憶起外賣大戰「盛况」時說。老曾那時跑按日出糧的「眾包」模式(零散工),光跑單日均收入逾500元,疊加全勤獎、衝單獎和高溫補貼,日入千元並非難事。
大戰始於去年2月,京東高調進軍外賣市場;4月率先推出「百億補貼」,美團與淘寶閃購隨即加碼應戰。三方對撼近一年,燒掉1450億元,直至當局三令五申整治「內捲式」惡性競爭,戰况方告降溫。大戰期間,激增的訂單吸引至少800萬新騎手湧入市場。
老曾去年10月開始察覺不對勁,「怎麼單量一天比一天少?」平台把更多訂單分配予站點集中管理的專送團隊(受僱勞動派遣公司的全職勞工),隨着單量大幅回落,依賴即時搶單的眾包騎手首當其衝。大批眾包騎手別無選擇,像老曾一樣轉投專送團隊,按固定班次打卡出勤,等待系統派單,工資也變為月結。
到了今年,團隊「收編」亦難保生計。老曾去年底一天能跑近70單,如今不過40單。
騎手飽和平台續招人 「又沒成本」
市場飽和,平台卻沒有停止招募騎手。5月,邱哥所在商圈的一個站點因單量不足被整體裁撤。他所在的隊伍約40人,每周流失逾20人,但始終有人補位。平台仍持續推出新的專送模式及入職獎勵,「站長每天收到的簡歷數不過來」。
在老曾看來,外賣大戰後入局的新人多是「打醬油」的炮灰。平台派單與騎手等級掛鈎,熟手在高峰時段尚能維持一定單量,新人卻可能半天接不到一單。「很多人註冊外賣員帳號沒幾天,熬不下去就不幹了。」
一名在旁等單逾半小時的騎手忽然插話:「說白了,現在請多點人,又沒有成本。」幾人隨即附和。這種「永遠有人排隊接單」的狀態,給了平台一再壓低單價、縮短送達時限的底氣。
老曾試圖釐清如今的「遊戲規則」,「它(平台)就不停製造一些誘惑,讓你在這裏面跳來跳去,總以為是不是還有轉機」。
高收入者「拿身體換錢」
同在深圳跑單的00後騎手阿福,是如今仍能維持較高收入的少數。讀專科(副學士)時,他曾兼職跑眾包償還助學貸款,畢業後索性全職跑單,月收入約1.5萬元。宿舍、電池、修車及餐飲等開支,他都記得一清二楚,扣除後每月仍可存下約1萬元。這是令深圳不少白領都羨慕的數字,代價是每天上午10時30分準時上線,翌日凌晨2、3時收工,日均跑14小時以上,每月休息不超過4天。
阿福在抖音記錄跑單日常,留言區有人說他「拿身體換錢」,阿福回覆「沒辦法,要生活」。也有三四線城市騎手反映,每單配送費已低至2元,同樣的工時,月入不足5000元。
多勞多得不再是黃金法則。各地陸續有外賣員發現,派單系統出現「需排隊上線」提示;有北漂騎手因收入不夠付房租,乾脆在郊外橋洞過夜。
晚高峰將至,黃貝嶺商圈的樹蔭下有人跑了一趟又回來歇息,也有騎手仍未上路。新訂單的提示音零零星星,眾騎手盯着手機屏幕,下拉頁面的動作愈來愈快。
